北方的古尔德，不一样的巴赫

在冰天雪地的加拿大，一块墓碑上刻着巴赫《哥德堡变奏曲》中的一段乐曲，这块墓碑墓碑下，葬着一位钢琴天才——格伦•古尔德（Glenn Gould，1932 - 1982）。

没有人会反对把巴赫的乐章，铭刻在他的墓碑之上。这首被冷却多年的乐曲，经古尔德妙手回春，就像贝多芬的《致爱丽丝》一样，开头的那几句总是那么脍炙人口。

古尔德是演奏巴赫的另类权威。说他“另类”，在他同时代的演奏家里，没有人像他这样诠释巴赫。

甚至在当时，有的钢琴演奏家极度不喜欢他的演奏。可即便如此，古尔德还是几乎录完了所有巴赫的作品，依然故我。

1.初试牛刀：哥德堡变奏曲

相比起巴赫的其他作品，《哥德堡变奏曲》被演奏得极少。一直到上个世纪初期，女大键琴演奏家兰朵芙斯卡（Landowska）重新开始用大键琴演奏巴赫，才让这首曲子“重见天日”。

大键琴是现代钢琴的前身，音质比较薄，而且音的延长性也比较弱。兰朵芙斯卡的演奏非但没有对此加以控制，还拖沓至极。

Landowska（1879 - 1959）

她硬是慢吞吞地，把大键琴演奏出了现代钢琴的效果。以至于不少古典乐迷，都记得兰朵芙斯卡对古典音乐的贡献，却不记得她的演奏。

是古尔德真正让这首几百年前的乐曲，再度火了一把。

1955 年，他走进录音室，录制了《哥德堡变奏曲》。这是古尔德的首张录音室专辑，他没有选择讨巧的英国组曲、法国组曲，也没选择证明自己技巧的，浪漫派钢琴协奏曲。他选择了几乎被人遗忘的《哥德堡变奏曲》。

当时，他向唱片公司表达他的意愿时，唱片公司一百个不愿意，录制巴赫本来都够冒险了，更何况是别人不熟悉的曲子，一录还就是一整部。那样纷繁复杂的曲子，是这样一个年轻人应该尝试的吗？然而，古尔德执拗让唱片公司屈服，录制的效果让人大吃一惊。

《哥德堡变奏曲》，相传是巴赫写的一首催眠曲，其中包含 2 首 aria，30 首变奏曲，而古尔德演奏完，只用了 38 分半。

他在琴键上一路奔驰到结尾，让录音师都目瞪口呆，也让所有的乐迷、评论家、演奏家瞠目结舌。他用钢琴弹了一首交响乐。

不仅如此，他还有个在演奏时哼唱的“坏毛病”。录音师绞尽脑汁，也没能完全消除他的哼唱声。对于他的哼唱，他的家人很不解，小时候还有一副金嗓子，怎么变声后就成公鸭了？

总之，他用这副公鸭嗓唱完了所有录制的音乐，他把《哥德堡变奏曲》活活弄成了一出哥德堡歌剧。

2. 天鹅之歌：哥德堡变奏曲

1955 年的那版录音，像什么？如果是个喜欢摇滚的人，它就是摇滚版巴赫，如果是个喜欢浪漫音乐的人，它也够浪漫。就像是冰雪缠绕在指尖，古尔德在遥远的冰雪之地，雕刻出永不融化的冰雕。

那不是巴赫的容颜，也不是古尔德的模样，那是一个庞大的宫殿，精致、剔透、纯真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巴赫音乐的多条旋律、结构感层层搭建，一丝不紊。在古尔德构建的庞大宫殿里，每走一步都是惊喜。在这样素美的建筑之中，适合歌唱，也适合冥想。

1981 年，时隔 26 年，古尔德再次录制了哥德堡变奏曲。古尔德老了，才 49 岁就已经像个老头一样，滥用药物和疾病摧残着他的身体。他坐着破旧的小折叠椅，佝偻在钢琴上，好像要把整个身躯都扑在上面，又像是要把自己长在钢琴里。

他的鼻子快杵在琴键上，老花镜架在鼻梁上，已然谢顶的地中海上，几缕发丝飞舞。古尔德仍然专注，琴声像被天使抚摸过一样，揉进了对世间一切的洞彻。

这一版，古尔德录了近一个小时。

古尔德在一场访问中，谈到这两个版本的哥德堡，他承认 1955 年的版本钢琴家的味儿太重，其中一首变奏“听起来活像肖邦的夜曲似的”；1981 年的版本是更沉思，意象更辽阔。

古尔德抡起大锤，砸碎了那座矗立了 26 年的冰雪宫殿，重现一片开阔的雪原，不断延伸。这张专辑，是他的最后一张专辑，一年以后，就在新录制的《哥德堡变奏曲》发行一周后，古尔德突发脑溢血去世，享年 50 岁。

3. 北方的古尔德，不一样的巴赫

不知是否能用偶像来形容他，我和他生活的时间、空间都毫无交集，他像是个生存于唱片彼端的一个虚构人物。

在播放录音时，我把身心交给唱片那边，从未谋面的陌生人。他把我带入他的琴声之中，又把我交还于音乐之中。

古尔德像古典界的左小祖咒。这是一个发烧友告诉我的，对于他的说法我不置可否。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古尔德，在我心里，他从来没离经叛道过。

古尔德不断折磨斯坦威的钢琴制造师和调音师，以求在保留现代钢琴庞大的音响效果下，还能制造出一丝大键琴的效果。为此他最后甚至摒弃了施坦威，转投当时不那么有名的雅马哈，并用它演奏出最后一版《哥德堡变奏曲》。

他一生都坐着父亲给他做的小琴凳

当所有演奏家在寻找巴赫、回到巴赫时，古尔德在寻找自己，他演奏的所有曲目上都盖着巨大的“古尔德戳”。

这些经典的古典曲目，都被他改编得面目全非，所有的作曲家都改了姓名，变成了巴赫•古尔德、瓦格纳•古尔德、贝多芬•古尔德。

古尔德曾到加拿大的北方，把各种声音收集来，根据它们所表现的内容、频率重新组合排列，几种声音同时并行，制作出广播节目《孤独三部曲》，探讨地域对孤独心理的影响。

制作完成后在广播电台播放，收听率还不错，他也成为当时加拿大第一位利用音乐中的对位法，运用到广播节目制作的人。

古尔德的传记作者记录说，在古尔德心目中，北方并非只有一个地方而已，北方是一种生命形式，是另外一种思考方式。

古尔德的巴赫太冷，像北方凛冽的寒风，冷得彻骨。古尔德的巴赫里蕴含了太多冰雪的成分，如果他生在热带，他的巴赫会不会更温软一些？但也许也就不是古尔德了。

古尔德把巴赫揉进了他生活的环境中。巴赫从古尔德开始，变得有人情味了，不再是挂在墙上供人瞻仰的脸谱。

他弹琴时古怪的姿势，静穆的神情，似是在黑白中敬拜，演奏在他指尖是必然的仪式，是他最深的爱恋。

本文插图选自加拿大女画家 LINDA WILDER 的油画作品